对于上海约会地图上的外国人社区,人们已经见多不怪。在这样一个后殖民气息浓郁的城市,有些空间几乎是专门为了在这里的外国人,如果在那里夹杂有中国面孔,那十之八九是女孩子们。蝴蝶夫人仿佛在这里找到了无数的化身,高高低低地飞舞在这些外来者的周围。我并不知道其他女孩子们都是如何开始进入这个地带的,当初的我实在是莽撞和盲目的。在经历了一次旅途当中的短暂恋情之后,我像得了“白热病”(对应的是黄热病“yellow fever”),从心理到生理都发生了地震,从此无法再回头对中国人产生兴趣。我无法解释究竟哪一点是致命的,是我爱流浪爱冒险?是我贪图色相?是我过分的好奇心和想象力?或者是我潜意识里想借此使自己更与人不同?无论如何,我不回避承认这点,这明确如一种性取向,即使到了今天,在我因此经历了挫折和迷惘之后,我也无法改变这一点。
云游的恋人离去后,我经历了可怕的消瘦,一个月后我打开了著名的Asiafriendfinder,亚洲交友网。极其盲目的给一些在上海的看得过眼的外国人发了信,也接受了一些信,正式开始了与他们的周旋。
我还清楚地记得认识J的那个晚上,2005年11月19日。那天我去闵行看了网球大师杯半决赛,比赛不能比那更糟了。去了酒吧也没能减轻深重的孤独感,一点多我回到家的时候闷闷不乐,心里不切实际地想着要是能有人抱着我睡觉多好。MSN的窗口闪动着,是一个才加的人,同时还有一封语气急切的邮件,说他非常想与我认识。我答应了一声,我回来了。那边马上回应说,啊,我一整天都没有出门,就是在等着能在线上碰见你。我说我留着MSN就是让你找我的。他说,我知道。我立刻好像从孤独的冰湖中露出头,透了一口气。
按照上一则的逻辑,我应该接着描述我们的第一个晚上,第一次的性,但是无法控制地闪现在脑子里的却是最后一次的做爱。
我想这将会像同时燃烧一支蜡烛的两头,现在时和过去时,最后,再来决定让两头的火苗相遇在哪里。
“我们越来越亲,所以我越要尊重我们的关系,可是我并没有爱上你。”他在取消与我的性爱时这样解释,“我对你不能象以前那样乱做,如果心不在,我就不能再对你这样。”我们的关系令我惊讶地走到了这一步,在作为情人一年多以后,我被要求成为一个朋友。最后的一个多月,我们几乎没有性爱,即使相拥而睡。我深深地看到了他情感的分裂,也最终经历了绝望。
最后一次的性是盲目的,是没有身份的。我工作到凌晨4点,上床,他醒了。我很快睡去,在连续工作几乎20个小时后,我太累了。昏睡中,感觉他从后面深深拥抱我,尽管在睡,他拥抱我的方式还是感动了我,我感到幸福。然后,他开始用手指触碰我的背,轻轻地,连续的。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游戏,温柔敏感的抓背。我们之间很久没有这样的交流了,尽管累,我还是清醒了,转过身与他拥抱。他在黑暗中完全地清醒有力,他的每一点渴望,都迅速被始终渴望他的我迅速吸纳,我感动得喉咙发紧,几乎要哽咽。黑暗给了他无比的自由,这次性爱完全出自他的意愿也使他恢复了自我,我的情人J回来了!他沉默地但是热力十足地挤压我亲吻我,迫不及待地要唤醒我沉睡的欲望,他要我强起来,因为他要让自己更强。我的心一半在欢唱,一半在流泪。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跟“我”做爱,他宁愿那不是我,不是任何人,不是任何一个有名字的具体的人。然而,此刻我贪婪地享受着他,不去想我还究竟是不是我,不去想我是否又成了不被尊重的玩偶,不去想这违背了他对我发表的友情宣言。不能想,不愿想,只活在这一刻,被控制被战胜,不必掩藏我的热爱,灵与肉的矛盾挣扎也可以暂停。只活在这一刻,我最亲爱的。
做爱过后我们睡去,避免了互相面对的尴尬,他不必想刚才是跟谁,我也可以迅速从各种思虑中逃走。
我们后来再没有提起过这一次做爱。
一个星期后,我被迫结束与他的亲密关系,因为我再也不能继续承受这种分裂。
Boonna2是我现在的方位,复兴西路永福路口的咖啡馆,我叫它“我们的Boonna”。J的住处离这里步行5分钟,在五原路上。在上海,没有什么能真正胜过这条路上的宁静的阳光,路边的等待和吻别,漫步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理想,或者半夜一点在路中间的赛跑……
就如同开始时说的,所谓“最后”是不存在的,生活在继续,我和J也不会从彼此生活中消失。我们分享的事物有所改变,但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敌人。对于我来说,用什么态度来叙述和他的故事比用什么文体来叙述更难以选择。我时而沉溺,时而清醒,时而放纵,时而严肃,在一个短时享乐主义者和长久浪漫主义者之间摇摆不定,我的笔调也在沉重的追述和轻巧的自嘲之间游移不止。
生活是有关行动还是有关思想?又或者思想与行动的矛盾才成其为生活?
Boonna2是个温暖的所在,不管是坐满了人还是空空荡荡,它都好像是家,是我和J故事的家。多少次,我在这里工作直到深夜,等他骑着小摩托来接我去他那里。我也没办法把自己确信爱上他的那一幕从脑子里抹去,那也是发生在这里。还是在去年夏末的一个下午,他冲动地突然要见我,我说我在Boonna。没过多久,我看到他骑着车来了,他停车,甚至没有熄灭轰轰的马达。我注视着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,随着门上铃铛的乱响,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一阵风一样吹透了我的身体。不久以前,我跟他提起过这个,他的态度就像我猜想的一样,伸出舌头说:恶心。
爱上性伴侣,一望而知是件蠢事。然而我从来不以此为耻,我跟他说,不容易,不容易的,越长大,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越来越少,越来越难,回避丢弃这种感觉是不对的。我只是要承认它,喜欢让它明明白白在那里,勇敢地走到它自己该去的地方,无论是幸福还是遗忘。
